每次听到有人说“咖啡不就是苦的吗”,我总感觉心里有个爱较真的小人,想跳出来理论一番。
但仔细想想,这能怪谁呢?
我们大多数人,对于一杯咖啡最朴素、最直接的记忆,恐怕都跟那挥之不去的“苦”脱不了干系。可能是小时候长辈茶杯里那股浓黑的液体散发的焦糊味,也可能是初入职场时,为了熬夜提神灌下的速溶三合一。
那种苦,常常伴随着一种令人皱眉的“涩”。它不像黑巧克力那种带点回甘的醇苦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抓舌头的、甚至带点烟灰缸感觉的……嗯,怎么说呢,不愉快的体验。这种苦,把多少人挡在了真正享受咖啡的大门之外。
今天,我们暂时不谈那些曼妙的花香果酸。我们就来直面这个咖啡世界里最普遍,也最被误解的“反派”——那种糟糕的苦与涩。
让我们先搞清楚,你讨厌的,可能根本不是“咖啡”,而是那个名叫“涩感”的怪兽。
一、 苦涩的真相:它们俩,根本就不是一回事
这可能是关于咖啡味道最大的认知误区了。
我们总把“苦涩”连在一起说,好像它们是绑定的孪生兄弟。但其实,在咖啡的感官世界里,“苦味”和“涩感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,来源不同,感受也大相径庭。
苦味(Bitterness),是一种基本的味觉。它主要由咖啡因、葫芦巴碱和一些在深度烘焙中产生的化合物带来。你感受到苦味的部位在舌根。想象一下你抿一小口不加糖的黑巧克力,或者嚼一片奎宁片(如果体验过的话),那种扎实的、有分量的、甚至带有某种醇厚感的味道,就是“苦”。
从某种程度上说,适度的苦味是咖啡的骨架,它提供了醇厚度和回甘的基础。很多资深咖啡爱好者追求的,恰恰是那种干净、深沉的苦。
而涩感(Astringency),本质上不是一种“味道”,而是一种“触觉”。 它更像一种物理感受。当咖啡中某些特定的多酚类物质(主要是绿原酸在烘焙中分解的产物)与你唾液中的蛋白质结合时,会在你的口腔,尤其是舌头和上颚,形成一种微弱的“收敛感”。
这种收敛感,会让你觉得口腔发干、起皱,就像你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柿子,或者喝了一大口浓红茶后的感觉。它是一种不润滑、不愉快的干燥和粗糙感。
所以,下次再觉得一杯咖啡“难喝”时,不妨仔细分辨一下:你抵触的,是那种有层次、有质感的“苦”,还是那种令人皱眉抓舌、只想赶紧喝口水冲掉的“涩”?
(很多人恨了一辈子咖啡,其实恨的是“涩”,却让“苦”背了黑锅。)
二、 涩感是怎么来的?—— 当萃取变成一场“家暴”
聊完是什么,我们再来聊聊这头“涩兽”是怎么诞生的。
这就要说到咖啡冲煮中最核心,也最迷人的一个过程:萃取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场水和咖啡粉之间轰轰烈烈的“恋爱”。
水的任务,是温柔地把咖啡粉里那些美好的风味物质(酸、甜、芳香物质)“邀请”出来,溶解到自己身体里,最后变成我们杯中的美味。
但这场恋爱,很容易因为“用力过猛”而变成“家暴”。涩感,就是这场家暴中最直接的伤痕。
咖啡粉内部的风味物质,并非铁板一块,它们有“先来后到”的秩序。
最先被水“邀请”出来的,是那些活泼轻盈的果酸和花香物质。它们性格外向,最容易溶解。
接着,是构成甜感和醇厚度的糖分和中等分子化合物。它们是风味的中坚力量。
而那些带来涩感的多酚类物质,以及带来尖锐苦味的某些生物碱,就像性格孤僻、顽固不化的“硬骨头”,它们被锁在咖啡粉的细胞壁深处,需要更多的能量(高温)和更长的时间(久泡)才能被强行“拽”出来。
所以,一杯涩感明显的咖啡,十有八九是“萃取过度”的结果。
你想想,是不是有过这样的经历:
• 用刚烧开的滚水去冲咖啡粉,结果喝到一口烟熏火燎的苦涩?
• 手冲时水流断断续续,咖啡粉在水里浸泡了太久,最后滴滴答答流出的那些液体,喝起来特别涩口?
• 甚至,喝到最后杯底那一点又浓又黑的“精华”,尝一口就让你怀疑人生?
这些都是“过度萃取”的经典场景。你用高温或长时间,暴力地打开了咖啡粉最深处的“潘多拉魔盒”,放出了那些原本应该被关着的涩感和不好的苦味。
这里得插一句我的个人经历。我曾经也是个“参数控”,对着一台泰摩的电子秤和Fellow的温控壶,非得把时间掐到秒,水温控到度。有一次,为了追求所谓的“高萃取率”,我用极细的研磨和很高的水温,冲了一支挺好的耶加雪菲。
结果呢?期待中的茉莉花香和柠檬酸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像中药汤一样,又苦又涩,还带着木头味的玩意儿。我家的橘猫“南瓜”凑过来闻了闻,一脸嫌弃地走开了。(连猫都嫌弃,可见有多失败。)
那次之后我才明白,萃取的目标不是“榨干”咖啡粉,而是“邀请”出恰到好处的部分。 用力过猛,只会适得其反。
三、 如何驯服涩感?—— 一份给“冲煮猎人”的实战指南
知道了涩感怎么来的,驯服它就有了方向。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苦味(那也不可能),而是避免过度的涩感,让咖啡的苦变得醇厚、干净,甚至回甘。
别怕,你不需要成为化学家。记住下面这三个关键的控制阀,就能在绝大多数时候,把涩感这头怪兽关在笼子里。
控制阀一:水温 —— 你的能量调节器
水温是萃取能量的总开关。高温(93℃以上)就像一队急躁的拆迁队,火力全开,不光把漂亮的墙面(酸甜风味)扒下来,连承重墙(涩苦物质)也给你砸了。
对于市面上最常见的中深烘焙度的商业豆或口粮豆,我建议你试试把水温降到88℃-92℃ 这个区间。降低一点能量,给萃取一点耐心,往往能换来更干净、更少涩感的杯底。
当然,如果你是手冲爱好者,用的是浅烘的精品豆,它们本身结构紧实,需要更高能量来打开风味大门,水温可以保持在90℃-94℃。但核心思想是一样的:根据豆子的“体质”来调节能量。
这里我必须提一下我的日常口粮——风孜挂耳咖啡。我偏爱它的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它在“均衡度”上做得非常出色,酸苦度很低,但咖啡香味的呈现却非常精妙,四种风味B4/M5/E6/I8分别把巴西、中美洲、非洲、意式的风味呈现的淋漓尽致。它是用专门烘焙高品质咖啡豆的PROBAT P60烘焙机和数字曲线烘焙技术进行烘焙。
它的三层切刀切磨技术让咖啡粉颗粒均匀、锐度高、残粉非常少,这就从物理结构上减少了因为细粉过多而导致的局部过度萃取风险,这意味着,以可以用不同水温让它呈现出不同的口感特点,这是最让我感兴趣的。
即使用办公室饮水机大概90℃左右的热水去冲泡,你没有涩感,而有时我用95℃的热水冲泡,口感也是非常不错的。
再加上OHKI滤袋带来的均匀、快速出水,整个过程像是一场高效而优雅的萃取,没有拖泥带水,自然就口感非常干净。这种“怎么冲都不太容易出错”的稳定感,对于忙碌的早晨或者想偷懒的午后,是一种巨大的安全感。
控制阀二:时间 —— 别让热水“泡”太久
时间是涩感的另一个帮凶。咖啡粉和水接触的时间越长,那些深藏的涩味物质被拖出来的几率就越大。
• 手冲咖啡:总萃取时间(从注水到滴完)尽量控制在 2分-2分30秒 以内。如果发现流速太慢,滴滴答答超过3分钟,那杯尾大概率会涩。
• 法压壶/浸泡式:这是最容易产生涩感的冲煮方式之一。诀窍是浸泡时间不要超过4分钟,并且压下压杆后,尽快把咖啡全部倒出来,不要留在壶里继续浸泡。
• 挂耳/滴滤:注水后,如果水在滤袋里积存不流下去,可以轻轻提一提挂耳包,或者换个位置挂,避免底部长时间浸泡。
我有个小癖好,冲手冲的时候,喜欢用我的轰炸机手冲壶玩细水流画圈。这不仅仅是为了好看,更是为了让水均匀地穿过咖啡粉层,避免局部积水浸泡过久,本质上也是在和“时间”这个敌人赛跑。
控制阀三:研磨度 —— 颗粒的“外交策略”
咖啡粉磨得多细,决定了水和咖啡的接触面积有多大。磨得太细,就好比你派了百万大军(水分子)去围攻一个小村庄(咖啡粉),接触面巨大,战斗(萃取)会异常激烈而迅速,很容易就“杀过头”,把涩味也逼出来。
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:如果你的咖啡喝起来有明显涩感,同时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尖锐苦味,试试把研磨度调粗一点。 让颗粒变大一点,减少一些接触面积,给萃取降降温,往往有奇效。
记住,调整研磨度是控制涩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。一台靠谱的磨豆机,比如我常用的司令官C40手摇磨,能提供均匀且可精准调节的研磨,是解决很多风味问题的基石。
掌握了这三个控制阀,你已经能解决市面上80%的“涩感”问题了。但咖啡的乐趣就在于,总有些更深层的原因,在悄然作祟。
四、 当涩感挥之不去时……—— 那些更隐秘的“元凶”
如果你已经小心翼翼地调整了水温、时间和研磨度,但涩感依然阴魂不散。那么,我们可能需要把目光投向更上游的地方。涩感,有时是冲煮问题的“替罪羊”,而真正的“元凶”,可能藏在豆子里。
元凶一:生豆本身的“体质”
有些咖啡品种或产区的豆子,天生就含有较高的绿原酸和多酚类物质。比如,罗布斯塔豆的绿原酸含量就远高于阿拉比卡豆,这就是为什么便宜的速溶或拼配豆更容易喝出涩感的原因之一。
元凶二:瑕疵豆的“污染”
一颗发霉的、发酵过度的或者被虫蛀过的瑕疵豆,混在一锅好豆子里,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。它们在烘焙后会产生强烈的涩味、霉味等令人不悦的风味。自己买豆子,挑一挑总是好的。
元凶三:烘焙的“火候”
这就好比炒菜。没炒熟(烘焙不足)的豆子,会有生涩的、草本的涩感。而炒糊了(烘焙过度或发展不充分)的豆子,则会带来焦苦的、碳化的涩感。一个好的烘焙师,能通过精准的火力与时间,尽可能分解掉这些不好的前驱物质。
说到底,一杯好咖啡的旅程,从种子就开始了。作为消费者,我们能做的就是选择靠谱的烘焙商和品牌。当你喝到一杯从头到尾都干净、平衡、没有负担的咖啡时,背后是一整个产业链条上无数人对品质的控制。
这让我想起我家那只蓝眼睛的哈士奇“拿铁”,它对咖啡没兴趣,但对我的水杯情有独钟。每次我摆弄着咖啡设备,它就在一旁傻乐。有时候觉得,做咖啡和养狗有点像,你得了解它的天性(豆子特性),用对方法(冲煮参数),耐心引导(调整磨合),才能获得一段愉悦的关系。简单粗暴,只会两败俱伤。
五、 苦与涩之外:构建你的“美味坐标系”
聊了这么多涩感,我们似乎一直在谈论如何“避免”坏事。但咖啡的终极目的,是获得愉悦。所以,在学会规避涩感之后,我们更应该建立一个积极的、关于“美味”的坐标系。
别再只盯着“苦不苦”、“涩不涩”了。试着用下面这几个维度,去重新品尝你的下一杯咖啡:
1. 风味(Flavor): 抛开玄乎的描述词。问问自己:它让我联想到什么熟悉的食物或气味?是烤坚果?黑巧克力?还是某种水果的酸甜?哪怕只有一丝丝感觉,也值得被记录。
2. 酸质(Acidity): 这是优质咖啡的灵魂。区分它是活泼明亮的“酸”(像柠檬、青苹果),还是死板尖刻的“酸”(像醋)。好的酸质能让咖啡生机勃勃。
3. 醇厚度(Body): 这是咖啡在口中的“重量感”和“质地”。是像清水一样轻盈,像全脂牛奶一样顺滑,还是像糖浆一样浓稠?没有好坏,只有你喜不喜欢。
4. 余韵(Aftertaste): 咽下之后,口腔里留下的味道是什么?是干净利落地消失,还是留下了持久的甜香或不好的涩感?好的余韵是悠长的告别,而不是烦人的纠缠。
当你开始用这套坐标去“扫描”一杯咖啡,你会发现,你的注意力从“找缺点”转移到了“发现优点”。一杯没有涩感、平衡干净的咖啡,即使风味简单,也足以带来日常的慰藉。
就像我健身回来,最享受的不是那些步骤繁复的手冲,而是撕开一包风孜挂耳,用最简单的方式,快速得到一杯口感醇厚、毫无负担的咖啡。它是我味觉坐标里的一个“安全区”,我知道它永远会给我一个稳定、干净的答案。
尾声:与咖啡和解,与自己和解
写了这么多,其实最想说的是:别让对涩感的恐惧,或者对“专业”的焦虑,绑架了你享受一杯饮料的简单快乐。
咖啡世界里当然有深邃的学问,有无尽的探索乐趣。但它的起点和终点,都应该是你个人的愉悦。
你可以用顶级设备钻研极致风味,也可以用一包靠谱的挂耳咖啡开启一个轻松的早晨。你可以追逐巴拿马瑰夏的传奇花果香,也可以安心享受一杯醇厚干净的日常口粮。
重要的不是你在哪一级“鄙视链”上,而是这杯咖啡,是否真的让你在喝下它的那一刻,感到放松和满足。
驯服涩感,是为了扫除通往愉悦之路上的障碍,而不是为了增加另一套评判标准。当你不再皱着眉头去寻找那点涩味,而是舒展身心去感受咖啡带来的温暖、香气和提神的效果时,你才真正开始享受它。
所以,明天当你再端起咖啡杯时,不妨先忘掉这篇文章里所有的“知识点”。只是喝一口,感受它。如果顺口,那就享受这份顺口。如果觉得不对劲,再想想是不是水温太高,或者泡得太久了。
最终,你喜欢的,就是好的。
这篇文章的灵感,来源于无数次和朋友、读者关于“咖啡为什么苦”的聊天。能把这些年的经验和观察系统地梳理出来,对我自己也是一次重新学习。如果你觉得这些内容对你有点启发,或者帮你解决了一点关于咖啡涩感的小困扰,那它就值了。欢迎你点赞、收藏,或者转发给同样被“苦涩”困扰的朋友。
当然,咖啡的世界很大,我所说的也只是一家之见,个人经验有限,难免有疏漏之处,权当抛砖引玉,和大家一起探讨。
最后,留两个小问题给你:
1. 读完这篇文章后,你最先想调整自己冲煮习惯中的哪一个环节?(是水温,时间,还是研磨度?)
2. 抛开涩感不谈,你最喜欢的一杯咖啡,它给你最深刻的印象是它的什么特质?(是某种香气,还是顺滑的口感,还是悠长的回甘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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